侨报周刊 2008 721

莫谓书生空议论 纽约九旬老翁赠书中国十万册

 

 

 

    他不顾近90的高龄,于2004年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,发起了“赠书中国”计划。

    从赠书计划开始至今,他已将三个集装箱的图书运抵大陆,现在又有两个集装箱快要装满了,总共收集西文图书近十万册。


“青春已过八十五”的耄耋老人——马大任近照

 

    “大概生来劳碌命,不做事情不舒服,今年又正是鸡年,不能闻鸡不起舞。”您能想到吗?这位在打油诗中誓要“闻鸡起舞”的作者,居然是位“青春已过八十五”的耄耋老人——马大任。

  上面这首诗是马老先生在2005年有感于自己所创办的“赠书中国”计划所遭遇的种种困难时所写的。

 

赠书中国 困难重重

   马老先生早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专业,获硕士学位。从荷兰莱顿大学汉学院图书馆馆长的职位上退休,至今已逾20载。他深感现在中国的高等学府图书馆的藏书量远不及其研究所需,而研究又是一个国家学术领先的必要条件。因此,他不顾近90的高龄,于2004年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,发起了“赠书中国”计划。

  这个计划简而言之就是在全美乃至世界的范围内,为中国的大学收集的各学科的学术书籍、期刊及档案。所有这些书籍和资料都是免费赠送给中国的各大院校,接受赠书的大学或科研机构只需按收书比例负担部分运费和报关费。

  说起来简单,但做起来却相当繁杂,甚至困难。

  起初,这个计划提出后,马老先生得到几位朋友的支持,前后有15位同仁加入,联系纽约附近的教授和学者,向他们“讨书”。如果对方不能将书寄来,这几位老伙计就要自己去搬书。

  2005年冬天,波士顿附近有一位老教授去世,留下了约3000本藏书,遗赠给马大任先生。马先生到那里三次打包整理,再把书运回纽约。

  在赠书到达这计划在纽约的仓库后,马老先生还要去检查。如果包装有破损,他还要同他的老伙伴们一起重新包装,再用集装箱运至大陆。有时还要自己出邮费或运费将外地的赠书运到仓库。

  中国政府明文规定,所有国外来书必须提供详细的图书目录,即书名、作者、出版年代、价格等信息都要如实列出清单。这一规定令许多海外赠书人陷入浩繁的工作中,对于以集装箱为单位运书回国的马老先生来说,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因此,他与当时的教育部长周济协商后,获得特批,不用出具书单。赠书落地后再由中国海关检查。

  从赠书计划开始至今,马老先生已将三个集装箱的图书运抵大陆,现在又有两个集装箱快要装满了,总共收集西文图书近十万册。目前,在旧金山以及纽约的布碌仑设有两个存放赠书的仓库。


马老和他的老朋友们在为收到的图书检查打包。   EP公司的工作人员关上装满了赠书的集装箱。

 

善巧方便 收集藏书

   这样的收书赠书计划不仅有利于国内的大学,也帮助原来的藏书人传承文化遗产。马老说:“中国的知识份子本来有藏书的习惯,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文化传统。他们的藏书是很有学术价值的文化财产。他们去世以后,如果没有后人,或者后人不是同行,藏书往往流失。这是非常可惜的。所以图书馆就有责任把重要的私人藏书收集并保存起来。”

  每年有许多学者教授或退休、或搬家、或去世。他们数量庞大且质量上乘的藏书,此时往往要想办法处理掉。曾有一位美国图书馆员半开玩笑地说,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看《纽约时报》的“讣告”栏,看看是不是有哪位教授或学者去世了。如果有,他就立即与其遗属联系,看是否可拿到死者的藏书。虽是个笑话,但这说明了一个收集藏书的有效途径。不过,马老先生说,这个办法不能“操之过急”,因为“你不能希望藏书人早死。”

  马老先生算了一笔帐,在美国的华裔教授或学者有几十万人,其中已退休或去世,并有藏书的可有十几万人。如果其中的十分之一愿意送书,以每人两千本计,就可筹个两千万本。而且,这些一生研究学问的老先生的藏书必定有不少珍贵的专业资料,价值甚高。

  募集赠书不仅需要消息灵通,还要懂得运用一些“交际手腕”,比如,在赠书上贴上赠书人的书签;赠书很多的话,就可建立一个以赠书人命名的特藏等。这样,书和人一起“流芳百世”。

  作为从业几十年的老图书馆员,马老先生还十分强调档案的作用。作为第一手材料,其研究价值无可替代。比如,孙中山先生和在辛亥革命胜利前用的是哪国护照?这个问题很多史学家都不能回答,但是从美国国务院著名的“中国通”亨培克(Stanley K. Hornbeck)的私人档案里却能找到答案——孙中山先生当时用的是美国护照。

  三十年前,当马老先生见到巴金先生时,曾提出要收藏他的手稿。这也是后来位于北京的现代文学馆成立的始因。

在募集捐书的过程中,马老先生也饱尝艰辛。到目前为止,通过他赠书的许多是美国大学教授。他虽也向中国人“化缘”,或求书,或求经济支持,但三年来收到的书不少,但是收到的经济支持很少。朋友称他是老愚公,他自嘲是“讨书有些象讨饭,求爷拜奶常扑空”。

但马老先生还是坚持着。自八十年代起,他考察了中国的930余个大学后,发现那里的学术资料相当匮乏,以至感叹道:“(学术研究资料)少得太可怜了,我不能不做这个(赠书)计划了。”

  中国的大学图书馆藏书不足是由许多原因造成的。中国的大学在建国后由于经费紧张,模仿苏联的大学体系重教学,轻研究,再加上专业图书馆馆员数量有限,与殴美等国断绝关系,缺少学术交流等,进口的西文图书极少。这也是学术研究水平很难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
  据马先生介绍,以教学为主的大学本科与以研究为主的研究生院所需的图书不一样。美国本科图书馆的藏书不过二十万册,而一个研究型大学的图书馆藏书则往往超过一千万册。现在的社会电脑普及,网络发达。不少人因此认为图书馆只要多装几台电脑就代替图书了。马老先生对此不以为然。他认为,网上可以找到许多书目,能全文阅读的图却很少。若要全世界的图书都上网,那还是一个“远大而渺茫”的工作。美国大学的图书馆每年的购书量不仅没有因为电脑的普及而减少,反而大量增加,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。


青岛的中国海洋大学图书馆里“赠书中国计划”的书库和负责人助理馆长王雪凤女士。

国恨家仇 发奋图强

   当马老先生正在和记者攀谈这个庞大的赠书计划时,在一旁的马太太终于忍不住颇为激动的说到:“中国人一定要学习!”她承认中国现在强大了很多,也在努力学,但学得还不够。她不断以日本为例与中国比较。认为日本从一百多年前就更重视翻译引进西方的先进图书,其实研究水平也在很多领域领先于中国。而这也是日本富强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  说到日本,马太太讲起她自己幼年的一段经历。1941年,在抗战进入艰苦的相持阶段,当时还年幼的她随着在中央社供职的父亲一起,来到了新加坡。原来以为逃离了被日军侵占的天津,可以在有英军守护的新加坡得到安宁,谁知二个月后新加坡就沦陷了。马太太目睹了日本军在沙滩上用机枪扫射无辜的当地人。她说自己当时被“吓得半死”。那时日本人首先要抓的就是中国人,全家能活下来纯属侥幸。她因此深知一个国家必须强大才能保护她的人民,而知识可以带领国家进入富强。“很多事情我们要改!要拼命地赶上去。心里要这个国家好!”中国是我们的父亲,怎么会不爱?”她说。虽然这一生在国外的日子要比在国内长得多,但是她的心似乎仍留在祖国,停在那个多灾多难的时代。

  正因如次,马太太十分支持马老先生的赠书计划,她认为赠书计划其实是一种强国计划。

  抗战期间马老先生本人曾在1938年志愿投笔从戎,后来考入在重庆的中央大学(现南京大学)外文系。1941年再度志愿参军,任著名的空军飞虎队队长陈纳德的译电员,翻译密码来往电信。他解释说,自己参军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当时国家的号召,因为军队需要懂外语且背景可靠的年轻人服务。在参军一年后,他回到中央大学继续学业,于1944年毕业。1937年中央大学因为时局的关系移至重庆。而当时的汪精卫政府在原址上重开中央大学。因此重庆的学生称汪的中央大学是“伪中央大学”。没想到后来自己的大学被新中国方面也称为“伪中央大学”。说到此,他笑笑,似乎完全不介意。也许上天在他的一生里已经与他开过太多次玩笑了。

  关于自己在抗战期间的经历,马老先生曾发表过《丘八与丘九——抗战时期的从军和上学》(温州《墨池》杂志,第六期,2002年),《回忆抗战时期的重庆新闻学院——并怀念国际宣传史上的一群小兵》(台北《传记文学》,第72卷,1998年)等中文著作。

  马老先生在1947年来美留学,1948年从威斯康辛大学毕业,获硕士学位。后又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学硕士学位。他说,自己当年出国留学时,和其他的中国留学生一样,都没有想过要留下,加之当时美国的移民制度不允许,大家都认为自己学成后会回国服务。自己后来留在国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的内战。这点与现在的留学生十分不同。他还为此发表了《从留学到学留——留美小传之一》,收录于1999年出版的《留美八十年》中。

  马老先生说, 现在的留学生在美国获得学位后可以有很好的工作,比如在投资银行等金融机构中工作,挣的钱比有些老教授多得多。可是向他们宣传“赠书中国计划“,鼓励他们为自己中国国内的母校捐钱捐书时,得不到多少回应。这多少让马老伤心,但他还是不灰心。他说,既然决定要做,就要坚持到底,不论有没有人帮助。他说: “这个世界是傻子创造的,还是不要作聪明人。聪明人都在做股票。”

  现在的马老先生在法拉盛深居简出。但仍然在为中国大学收集图书的事而努力。他说:“一个人不能只想到自己,必须想想一个人在世界上能发挥什么作用?”

  **有意捐书或资助者可发电子邮件给马老先生:johntajenma@att.net.

 

马老和工人们在装满了他收来的图书的集装箱前。

记者张菁纽约报道